晨光越过窗棂,在屋内洒下斜斜的光柱,尘埃在其中无声浮沉。王墨立在窗边,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老旧的木框,发出笃笃的轻响,与远处隐约的市声交织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充满悬而未决意味的节奏。 地下石室中,“星衍灵液”反馈的信息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漾开几圈需仔细分辨才能察觉的涟漪。三股,或许更多。公司的直接、高效,带着不容置疑的“公器”意味;那“官家印记”敛息符背后的存在,则更显暧昧,似官非官,似私非私,或许是某些依附于庞大机器却又保有自身诉求的特殊部门或世家;而西南方向那“古老空间固化”的痕迹,手法迥异于当今主流,带着时光沉淀的晦涩与某种……不属于这个时代的“固执”。 有趣。王墨银白的眼眸中,那丝近乎非人的计算光芒再次隐现。吕良这个“样本”,牵扯出的线头,倒是比他预想的更加色彩斑斓。公司的介入在意料之中,毕竟碧游村风波未平,马仙洪下落不明,任何与“八奇技”沾边的风吹草动都会触动那架精密机器的神经。但另外两方……他们的目的,是同样觊觎“双全手”的力量?还是与端木瑛乃至更久远的因果有所牵扯?亦或是……冲着他王墨本人而来? 他行走世间,以“百家艺”为道,观澜听潮,涉水颇深。结下的善缘不多,无意间触碰的暗礁却未必少。有些陈年旧事,如同深埋地底的根须,看似腐朽,却可能在某个节点被新的雨水唤醒,冒出意料之外的芽。 目光掠过院中。吕良的房门依旧紧闭,但以王墨的感知,能察觉到屋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生命气息正在平稳恢复,甚至比昨夜睡前更加凝实了一分。这少年的韧性与悟性,确实值得期待。昨夜在扰灵阵中笨拙而执着的尝试,今晨应该已经转化为更深沉的疲惫与同样深沉的积累。 “还需再压一压。”王墨心中念头流转,“压力不够,玉不成器。但火候太过,亦可能烧成废渣。” 他对吕良的引导,如同在悬崖边校准钢丝的松紧,既不能让他失足坠下,也不能让他过于安逸而失去前进的张力。公司和其他势力的窥视,恰恰成了这“压力”的一部分,虽然来源不受控制,风险难测。 他收回叩击窗棂的手指,转身走回屋内那张简朴的木桌旁。桌上除了茶具,还随意摊放着几本书,一本是讲金石考据的,一本是某地方县志的残卷,还有一本则是字迹潦草、记载着各地奇闻异事与零碎修行感悟的私人笔记。书页间,夹着几片颜色形状各异的干枯叶片,散发着淡淡的、混合的草木气息。 王墨随手拿起那本私人笔记,翻到中间某页。上面用简略的线条勾勒着一种奇特的符文结构,旁边标注着蝇头小楷:“滇南古寨,残垣所得,疑似‘锁魂镇煞’古巫纹变体,与现今湘西赶尸一脉所用‘定尸符’有七分形似,三分神异,引动时需辅以‘地阴煞气’……” 他的目光在“锁魂镇煞”与“地阴煞气”几个字上停留片刻,又想起西南方向那“古老空间固化”的痕迹。手法虽有差异,但那种试图以特定规则“锚定”或“封锁”空间的意图,却隐约有相通之处。滇南、湘西、乃至更广阔的西南边陲,历来是巫蛊、傩戏、各种古老异术传承混杂之地,许多法门源流难考,在时光中扭曲变形,却也保留了某些最初的、蛮荒的“道理”。 若那窥探者真来自类似传承,其目的或许更偏向于“研究”或“收集”奇异力量样本,而非如公司般直接管控或清除。行事风格也可能更加诡谲难防,不按常理出牌。 至于那带有“官家印记”敛息符的一方,则最是微妙。能使用这种特殊制式符箓,意味着与正统的、掌握资源的官方体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但又刻意遮掩自身具体身份。是某些身居特殊位置人物的私下行为?还是某个半官方研究机构的秘密项目?其立场难以判断,可能是友,也可能是隐藏更深的敌。 王墨合上笔记,指尖拂过书页粗糙的边缘。局势如棋,落子者并非只有对弈双方,还有隐在幕后的观棋者,甚至可能有不请自来的搅局者。他此刻身在局中,既是棋子,亦是观棋人,或许……在某些存在眼中,亦成了需要被评估乃至清除的“变数”。 但这正是他“问道”路上,不可或缺的“风景”。百家艺,需览尽百家纷争,体悟兴衰因果,于混沌中见真章,于危局中证己道。 他重新走到窗边,目光投向小院角落那片昨日被扫拢的落叶与新芽。晨光下,它们静静堆叠,已开始微微卷曲。生与死,新与旧,在这方寸之地无声交替。 “笃、笃、笃。” 三声不轻不重、节奏平稳的敲门声,突然自院门方向传来,打破了小院晨间的寂静。 不是急促的叩击,也非试探性的轻叩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、公事公办的意味。 吕良的房门内,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,显然也被惊动。 王墨眼中银光一闪,瞬息间归于平静。他没有立刻回应,也没有释放感知去探查门外。只是静静站着,仿佛在倾听,又仿佛在等待。 敲门声停了片刻,然后,再次响起。 依旧是三声,节奏、力度,与刚才一模一样,分毫不差。 这种精准到近乎机械的重复,透着一股非人的耐心,以及不容拒绝的意味。 王墨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。他缓缓转身,并未走向院门,而是先走到木桌旁,提起那把粗陶茶壶,慢条斯理地往杯中注水。水声淙淙,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。 倒完水,他才放下茶壶,步履平稳地穿过堂屋,来到院中。 他没有直接开门,而是站在门后三尺处,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,平静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出: “何人?”